【原创】我碰碎了什么
[url=http://hi.baidu.com/yt6378983/album/item/40a827c404bd27d138db492d.html][img=451 align=top border=0,392 src=]http://blog.zjol.com.cn/[/img][/url]我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额头。说得更确切一些,是在端详额头上那条浅浅的长约一厘米左右的小凹槽。它像一弯新月嵌在我的额头上。有时,我会分一小会儿神,就那么恍惚了一下。只是恍惚了一下,我便吃惊于镜子里凸现着的包公了,一个衣着糊涂,神态颓然的包黑子。顺便说一句,我周身都很黑,包括难得有机会露露脸的日益嶙峋的尊臀。
三年前,做老师的时候,学生们暗地里叫我,黑碳。叫我,包公。叫我,巧克力老师。叫我,煤矿工人…… 各种叫法一如既往地日新月异。包括那些灿烂如花见面羞答答盛开一句“胡老师”的实则“阴暗险恶”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小的女生们——总而言之:一群小兔崽子。小兔崽子们无一例外地白净,这令我有些惊异;他们的额头光光亮亮,一如平地,这又让我极为纳闷:我是如何在那个疯狂奔跑的年月里碰破了额头的?
在那些火车般疾驰而去的日子里,我时常会碰碎一些东西。大规模发育之前,总是杯子,总是粗瓷饭碗,还有戳过我那尖瘦的小屁屁的玻璃针筒;如火如荼发育完事之后,是几把金贵的热水壶,两只更金贵的腌菜大缸。以及一些人的心,只是,我不敢去想,它们到底有多么金贵。
爹的怒吼砍碎了童年晚餐时的空气,如李逵的大斧,无理,无情,却格外有劲儿。面对着地里那只业已粉身碎骨的“碗”,一只刚才盛着白米饭的碗、接过妈夹过来的精肉的碗、触碰过我柔嫩嘴唇的碗,以前爹捧过、妈捧过、妹和我都捧过无数次的碗,小小的我抽泣着,转而无声地耸动着单薄的肩。在人们普遍珍视玻璃杯子、碗之类的带有工业生产气息的商品的年岁里,打碎一只碗,是件能够让人记住好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大事情。经过如风般无始无终的日子,父母双亲会在你犯类似或大异于此种错误的时候,重提这笔旧帐,以示孺子的不可教。妈默然将碗的残骸扫进畚箕里,丁零当啷倒进杂货堆里。秋天,去马铃薯皮、芍药皮的时候,尖而小巧的瓷碎片会出现在一家人上下颤动的手里。我和邻居春子玩跳格子游戏的时候,也许会去磨一小块当骰子。当然,它们更会肆无忌惮地闯进我一个人的噩梦里。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人们是那样看重一只碗。而我将之粉身碎骨的失手实在令一家人揪心。这使得以后的每一次吃饭,我都不忘把它们牢牢抓紧。我能够抓紧一只碗,甚至抓住一些比碗还贵重易碎的东西,却抓不住自己的脚趾头,尤其是顶大的那两个。
夏天的日光洒在大埠潭里,清凌凌的河水闪烁着奇异的光,如大鱼翻了个身,鳞片闪耀。几条旁逸斜出的山路逐渐消失在身后,我们沿着像妈散落于肩的黑发那般长、那般柔、那般娟秀的小溪流飞奔而上就像牛郎追着织女那样飞奔而上。牛郎追着追着,披上牛皮飞了起来。我们没有织女可追,而对于牛皮,我们一直认为它是用来是吹的,不是披的。我们追着追着,是想脱光了衣裤扎进大埠潭柔软而凉爽的怀里而不是织女高耸而朦胧的怀里。
在心急如焚地脱那条最“体贴”的红短裤的时候,我经常发现我的大拇脚趾又破了。是的,这次又破了。小溪里的石头总是在我急切狂奔的时候袭击它,出其不意。而我只能自责那两个大姆脚趾长得过分突出,譬如最外边的那俩小兄弟由于缩着脑袋韬光养晦,就不会被磕破。当然,我不得不翘起那个鲜红的如乌龟脑袋一般的简称“龟头”的家伙,坐在大埠潭边一块较大的花岗石上等待血清将鲜血凝固。顺便挡住了一片洒进河里的阳光。
在以后的人生里,我时常会面对这样的情形:坐在大事即将来临的阳光里,等着一些人,一些时机;或者,纯粹地等着,等到潮湿的心被风干,等到风干的心里显出空明与豁达。就像当年坐在草船里轻摇拂尘,高声谈笑的诸葛亮……东风,如约而来。
“龟头”血止,我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八月的阳光在涟漪里荡漾开去。
继碰脚趾年代之后的有一年,也许是在我11岁或者稍大一些的某一年黄昏里,鲜血就着夕阳染红了我的额头。
那一年的严冬,大山突遭冰冻,村民们一趟趟扛回冻坏的木头,长的杉树,粗的山核桃干儿,还有狗吊十八弯的松树。锯开,堆积如山。木屑也堆成了一个个山包。我们在木屑堆里挖陷阱,如老辣的猎人深挖一坑,坑口盖上如“骚妇”上衣那般轻薄的板皮,复洒一层木屑。
猎人收获猎物的心情总是这般急切,以至于甘心自己扮演猎物去踏那些处女坑。这种急切就如几年前那个沿着小溪飞奔碰破了顶大顶大脚趾的小不点儿。在夕阳的煽动下,村庄喝醉了酒。我们在酒鬼的肚子上——“木屑陷阱”堆里赛跑,掉进自己挖掘或别人挖掘的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陷阱里。陷阱里的内容也颇为丰富:尖尖的石头;软软的狗屎;热热的童子尿——最伟大的发明来源于游戏呵!
我们爬起,我们跌倒。似乎永远没有终点。当我额头抢地的时候,耳边隐约传来阿昌妈叫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该妇女的声音如一只小鹿跑在空气里,感觉很近又很远。我很用力地喊,我不跑了,我要回家吃饭了,妈要来叫我吃饭了……我很用地喊,喊了很多声,却没有人理会我。然后,我看了一眼天边燃烧的晚霞,在一片红光中“睡”去了。
云南白药止住了凹槽里汩汩的鲜血,可至今也填补不了凹槽本身和妈那两只如井般深幽的眼睛。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碰破一些东西。往往是那时,那地最珍贵也是最易碎的东西。我碰破了一只艰苦岁月里的粗瓷饭碗,这些碎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使我在梦中受惊;可以后,我在打破一些更珍贵更易碎的东西时,总不会因此而过度失意、颓丧。被溪石磕破多次的脚趾头,已经学会了缩着脑袋韬光养晦了,无论在幽径还是歧途,它们都显得从容不迫。而我带月亮的额头上,分明有两只如井般深幽的眼睛闪烁着温暖奇异的光芒。
……
在小兔崽子们光亮的额头上,我看不出他们曾经碰破了什么。但在光光亮亮的额头之外,他们碰破的似乎远胜于当年的我。 碰碎了生活的原色,集结着新的五彩。 而我带月亮的额头上,分明有两只如井般深幽的眼睛闪烁着温暖奇异的光芒。
:victory: :loveliness:
页:
[1]